期以后,身体状况就开始慢慢回转,精力也比以往更加充沛了。
    林铁衣半闭着眼睛,语气虚弱地说:“不会是回光返照吧?”
    无忧举起胳膊肘,捶在他的后颈上。
    这一下并不算太有力气,却几乎把林铁衣的一口老血打出来,他的后背被折磨得太久了。
    无忧吓了一跳,扳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,看到他脖子与铁锁摩擦,表皮肌肤破裂,鲜血和肌肉淋淋漓漓地混合在一起。
    无忧看的毛骨悚然,皱眉道:“怎么成这样了?”
    林铁衣冲他翻了一个白眼。
    “到市区后,我找一把电锯,给你弄开。”无忧懊恼地说。
    “钥匙呢?”林铁衣瞪大眼睛看他。
    “丢了。”无忧小声说。
    林铁衣难以置信地瞪着他,半晌收回了目光,开口道:“要不是我被锁着,非揍死你。”
    汽车开进市区。这个市区的惨状却和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同。
    整座城市的所有建筑,像是被野兽啃过了似的。
    绿化带、防护栏、广告牌、卷闸门、商店的橱窗、路边的野猫野狗、甚至马路上的沥青,全都被啃咬了一遍。
    植物被咬的只剩下光突突的枝干,上面还残留着牙齿咬合的痕迹,野猫野狗是连撕带咬,骨头被剔得很干净,皮毛被扔到路边。那些钢筋混凝土建筑上也残留着斑斑点点的咬痕。
    那些牙齿的痕迹并不算很大,应该是人猿或者猩猩之流。
    但是这些动物是不是失心疯了,连路灯柱子和楼房的玻璃都要去咬?
    城市静悄悄的,仿佛一直处于沉睡之中。无忧与林铁衣的到来,打破了城市的静默,汽车的引擎声音在昏暗的道路上静静地回响。
    一阵西风打着卷悄无声息的穿过,城市里仿佛隐藏了一只休眠的巨兽,随时都会被惊醒。
    无忧觉出了害怕,他两手环抱住椅背,低低对林铁衣说:“我们离开这里吧。”
    林铁衣也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是他心里还记挂着无忧之前说的找电锯把锁链弄开的话,万一离开了这里,又不知道要被锁多久。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林铁衣轻声安慰他:“我们先找一家五金店,把身上的锁弄开,一会儿怪兽来了,我保护你。”
    无忧点点头,他并不需要林铁衣的保护,只是担心如果真的遇到凶猛的怪物,会害了林铁衣。
    车子兜兜转转,越走越深入,终于看到了巷子尽头的一家五金店。小巷很深,大概有一二百米,地面是布满了青苔的石板路,两边是煎饼油条的小摊铺子。
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林铁衣轻声说。
    无忧点点头,推开车门下去时,身体打了一个寒战,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    这种未知的恐惧感来得十分强烈。他看了一眼车里的林铁衣,镇定了一下心神,咬牙往前走。
    ☆、吃
    小巷里的味道不太好闻,阳光长年不能照射进来,导致青石地板上生了一层薄薄的苔藓。
    无忧胆战心惊地往前走,不时回头看一眼林铁衣,林铁衣有点无奈地敲着车窗,开口道:“快点啦,胆小鬼。”
    无忧扁着嘴不去看他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两边的店铺都脏兮兮的,门前垃圾桶被咬的破破烂烂,残余的油脂和煤渣散落在地面。除了这些,地面上再没有其他垃圾,倒也很干净。无忧怀疑那些垃圾是不是被怪兽吃掉了。
    他大着胆子往店铺里面看了一眼,木质门被啃咬了一半,玻璃窗户也被打碎,粘着厚厚的蜘蛛网,大概很久没人住了。
    终于走到了店门口,店铺上的招牌很高,大概离地三四米,写着修理摩托、旧家电字样,字迹完好,唯有最下面的一排被啃咬出波浪的曲线。
    看来怪物的个子不高啊。
    虽然知道店里不会有人,但无忧还是惯性地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    他一边喊,一边探头进去,店铺狭小拥挤,进门就是一个玻璃柜台,里面摆放着螺丝刀、插排电线等东西。黑乎乎的墙上也挂满了各种修理工具。
    柜台后面有一张破烂的椅子。再往后是连接着里屋的小门,门上挂着一张布帘子。
    无忧两手搭在柜台上,仰着脸在墙上搜寻老虎钳。为了给自己壮胆,他自己嘀咕道:“无忧,不着急,不着急,慢慢找。”
    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而吵杂的声音,像是什么动物收到了指示,整齐一致地开始移动。
    这声音很轻,若是在正常年代,没有人会在意。但是对于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城来说,就太可怕了。
    无忧下意识地转身跑出去,林铁衣还被困在车里呢!
    正在这时,柜台后面的布帘子被掀开,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他的脸颊泛黄,眼神浑浊,嘴唇四周的皮肤萎缩,肚子像一个装满了货物的蛇皮袋子,高高地鼓起来。
    无忧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不动。他没有贸然打招呼,想看看男人是不是正常人。
    男人也没有理他,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前,肥胖手在柜台上摸索,最后手指触到了一本破旧的记账本。
    他像是受了刺激似的,抓起账本,连同上面的塑料圆珠笔,一股脑往嘴里塞。
    他张开嘴巴的时候,才显露出恐怖,他的牙齿已经全部脱落,牙床上横七竖八地全是豁口,圆珠笔插进了喉咙里,他浑身哆嗦着,发出咳咳的声音,一只手攥成拳头,一拳一拳地打在笔帽上,想把这东西捣进肚子里。
    男人的瞳孔尚且有光,显然还活着,只是不知道为何会遭此酷刑。他的鼻孔和耳朵里不断有透明的液体流出来,像是哭泣似的。
    无忧不忍心再看,缓缓地倒退着离开。
    就在他走动的一瞬间,那个男人浑身僵硬了一下,随即循着声音扑过来,嘴里发出尖利的怪叫。
    无忧噗通一声坐在地上。
    那个男人被柜台的隔板挡了一下,上半身栽倒在地上,两条腿悬空挂在隔板上。他却丝毫不怕疼,徒手拆掉了隔板,连扑带爬地过来。
    无忧不敢有丝毫犹豫,反身冲出店铺。
    然后他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人。
    整条巷子里,店铺里,全都站满了人,男男女女,老人孩子。
    他们腹胀如鼓,眼神呆滞。有的趴在地上啃咬地面的石板和苔藓,有的撮起砖头缝里的煤渣舔进嘴里。有的趴在墙壁上,用黑乎乎的牙床啃咬石灰和混凝土。
    无忧的出现惊到了最近的几个人,他们和屋里的男人一样,咳咳怪叫着扑过来,张着黑洞洞的嘴巴。
    无忧捡起旁边的扁担砸过去,后退一步关上房门。与此同时,身后的男人已经扑了过来。手脚并用的抓住无忧的头发和衣服,张嘴咬上去。
    “啊!”无忧惨叫了一声,倒不是因为疼,毕竟男人的牙齿已经掉光了,只是觉得非常恶心。
    他沉腰下跪,想使一个过肩摔把男人扔出去。这是陆万劫以前常用的招式。结果他力气不济,非但不能撼动对方,反而被抓住了手臂。
    男人的力气异乎寻常的大,一手抓住无忧的头发,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,似乎稍微用力,就能把无忧扯成两半。
    无忧下意识地掏出腰间的手枪,朝男人身上开了一枪。子弹的力量迫使男人后退了几步,他的肚皮上冒出一股浅淡的血,血量并不多,却有红红白白的内脏从洞口挤压出来。
    男人丝毫不觉得疼痛,又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    无忧见他这样,知道是救不活了,于是在他脑袋上补了一枪。
    两声枪响过后,外面的人蜂拥而来。无忧手忙脚乱地关上卷闸门。自己则沿着狭窄的楼梯,跑到楼顶。
    他根据之前看到的广告牌猜想,这些得了怪病的人应该还没有能力爬高。
    这是一栋二层小楼,残破不堪。楼顶伶仃地摆放着一盆向日葵,尚未遭荼毒。
    楼下的人越积越多,却对卷闸门无可奈何。他们只知道啃咬和撕扯,并没有思考和使用工具的能力。
    无忧略微放下心,又想起了巷子口的林铁衣,不由得心里一紧。自己尚且能跑,林铁衣可是被锁在车里的啊。
    无忧踮起脚尖,极目望去,透过一栋栋低矮破旧的民房,他看到了巷子口的车辆。
    他只看到了一个轮胎,因为密密匝匝的人群把整辆车都围拢住了。
    虽然离得远,无忧也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疯狂。手臂挥舞着捶打车前盖,争抢着散落的玻璃吃进肚子里。车顶是几百个攒动的人头,像是在争吃东西。
    无忧浑身凉飕飕的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人,最后瘫倒在地上。他停止了思考的能力,只知道林铁衣――他的小叔叔死定了,而且是被自己害死的。
    夜里,整座城市笼罩在黑暗中,却十分热闹。无忧缩在房顶一角,眼泪簌簌地流过脸颊和手背,滴落在水泥地上。
    楼下不断有人群走来走去,切切查查地脚步声,嘎吱嘎吱地啃咬声,循环不断。
    无忧一边为林铁衣伤心,一边为自己的处境害怕,担惊受怕地度过了一夜。
    天空微微泛蓝时,楼下的脚步声终于停息。无忧站在栏杆处看了看,那些人像是昼伏夜出的蚯蚓似的,各自回到了阴暗的房间里。
    无忧这会儿不敢下去,又耐着性子等了两个小时,直到太阳高照,他才扶着栏杆慢慢下楼。
    他走在巷子里时,一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钢管,胆战心惊地走出了小巷。
    眼前的汽车已经被拆解得不成样子,轮胎破了几个洞,车灯也被砸坏了。车玻璃散落在座椅上,淋淋漓漓地沾染着鲜血。
    无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走到车前排,心中一喜。
    驾驶位置上洒落了一滩血,方向盘却被整体拆除,消失不见了。
    无忧舒了一口气,几乎要落泪。他拍了拍胸口,心道:好险好险。
    无忧四处转了个圈,开口喊道:“林铁衣――”
    林铁衣受了伤,应该不会跑太远的。无忧沿着旁边的道路寻找。果然十分钟后,拐角处的一个的窨井盖被打开,里面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,满脸油污,脸色不善,不是林铁衣是谁?
    无忧喊了声“铁衣”,飞跑着过去,半跪在地上,环抱住了他的肩膀,脸颊磨蹭着他的头发,半晌委委屈屈地嘟囔:“我以为你死了……”
    林铁衣昨天晚上真是恨透了林无忧,要不是自己危机之中拆掉了方向盘,这会儿早就被那些怪物分吃了。
    他本来打算见到无忧,要打个半死的。
    结果无忧眼泪巴巴地看着他,抽泣道:“吓死我了。幸好你没事。”
    林铁衣冷冷地看着他。
    无忧愣了一下,收了眼泪,松开林铁衣,郑重地弯腰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他说:“小叔叔,你别生气了。”
    林铁衣看了他一会儿,反手抽在他脑袋上,怒道:“你差点害死我。一句对不起就完了?”
    “唔,下次不会了。”
    林铁衣气呼呼地瞪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☆、有缘千里来相会
    上午艳阳高照,街道上空荡荡的。无忧和林铁衣坐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,面对面地叹气。
    车子被拆毁了,后备箱里的食物也被抢走了。
    他们两个又饥又渴,偏偏又不能离开。道路边倒是停放有汽车,然而轮胎、玻璃、车灯无一不遭到严重破坏,根本不能使用。
    歇了半晌,两人又站了起来,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食物和足够安全的地方。昨天夜里的场面太疯狂了,现在想起来,还有点胆寒。
    他们凭借记忆,找到了家门口旁边的大型百货超市。
    林铁衣挽起了袖子,顺手抄起一根铁棍,打算进去洗劫一番。无忧却扯了扯他的袖子,嘴巴一努:“小叔,这是爷爷奶奶家。”
    他说的是一栋简易的二层楼房,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,墙面上斑驳陆离,墙缝里冒出伶仃的小草。
    林铁衣看都不看,迈步走进超市,不耐烦地说:“别叫的那么亲热,他们根本就不认你的。”
    以前林氏一族对他们两家的态度就十分疏离,现如今成了怪物,当然更加不认识了。无忧却意犹未尽地说:“但是,我好想无心哦。”
    林铁衣脸色骤变,喝道:“闭嘴。”
    无心是林铁衣的儿子,不是亲的,算是螟蛉子。所谓螟蛉,是一种把卵下到别人的窝里,让别的昆虫代替它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昆虫。
    林铁衣对这件事情深以为耻。当初若非一念之仁,这个孩子恐怕也被自己随手掐死了。
    无忧并不能理解林铁衣的心思。在他的记忆里,无心是一个顶清秀漂亮的男孩子,乌黑的刘海遮住额头,眉目婉转,面容精致,是个真正的美人。
    美人生来不爱说话,唯有和无忧在一起时,才偶尔说两句可爱的童言童语。
    自从林铁衣因为杀妻被捕之后,小美人也失去了下落,凭林家凉薄寡淡的作风,大概不会把孩子留在身边抚养的。
    无忧为自己的堂弟担忧着,身体已经随着林铁衣走到了百货超市二楼。
    十分沮丧的是,这座超市也免不了受怪物的荼毒。食物、衣服、文具用品之类的全都被吃的干干净净。
    “我操,简直蝗虫过境啊。”林铁衣觉得郁闷,没有吃的,他们熬不了多久。他狠狠地把手里的钢管掷出去,砸开了仓库的木门。
    小木门倒塌,探出一个灰褐色的人脑袋,蛇似的转来转去。
    无忧和林铁衣忙靠在一起,摆出防御的姿态。
    但是那人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,他的眉目紧闭,鼻子和耳朵里流淌着透明液体,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。他的脑袋晃动了一会儿,重新缩回仓库里,不再动了。
    两个人吓出一身冷汗,看了彼此一眼,无忧以手指指外面,两人脱了鞋子,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超市。
    在青天白日的街道上,他们才舒了一口气。这个地方实在是不能待了。就算是步行,也要离开这里。
    他们沿着街道往东边走,导航仪也丢了,只好凭借太阳来辨别方向。一个小时后,他们在一个中学门口发现了一辆自行车,自行车被路边垃圾埋了半截。大概正因为如此才没有被损坏。
    两人如获至宝,用袖子擦拭车粱,试了试轮胎,居然很饱满。他们俩商量着轮流骑车。
    林铁衣坐在车座上,单脚支地,很潇洒地说:“小侄子,上车。”无忧也高高兴兴地坐在后排车座上。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路上行驶。
    他们冒着严严烈日在公路上行了五个多小时。一直到距离市区几十里远时,林铁衣才停了车,后排的无忧身体一晃,差点顺势倒在地上。他站稳后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:“到哪了?”
    林铁衣满脸汗水和泥土,呼哧呼哧地喘气,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建筑:“能住的地方。”
    无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他自从坐上车子后,就开始犯低血糖,整个身体宛如腾云驾雾一般,如今见林铁衣满脸尘土,有些内疚道:“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
    林铁衣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从来都是不肯吃亏的人。今天对无忧却起了一点怜悯的心思。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从何而来的。或许是因为之前无忧随口提了一句无心吧。
    那个男孩对他而言,是一种羞辱。但是,他曾经多么疼爱这个孩子。这种疼爱,一方面是源自父爱,一方面也是因为,无心是一个挺招人疼的孩子。
    那时就有很多人说这个孩子男生女相,成天阴沉沉的有古怪。林铁衣每次听到这些话,必定要把传话的人大骂一番。只有他知道无心的天真和可爱,会用香香软软的嘴唇撒娇,嘀嘀咕咕地讲小花小草的故事。
    林铁衣收敛了一番回想,带着无忧走进他们今晚要临幸的建筑。
    这栋四层楼房位于荒草凄凄的山坡上,楼房年久失修,白色的墙体布满黄褐色的水渍,有点像孩子的尿片。
    两人穿花拂柳,披荆斩棘,终于在野草中开辟出一条道路。他们倒是不担心楼房里冒出一个贪吃的怪物。因为四周草丛和地面很完整,并没有啃咬的痕迹。
    “这里是哪儿啊?”无忧刚问了这一句,两人就走到了这栋楼的正门口,门旁边竖立着一个白色的木牌:xx市第二精神病院。
    即使是精神病院,也比露宿荒野被野兽吃掉要好。他们半点都不犹豫,直接进去了,只祈祷病房里能留一点食物。
    院子里野草丛生,几乎没过了膝盖。看来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。大楼的玻璃门敞开,玻璃和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    陆万劫站在大厅门口,随手按了一下旁边的壁灯,咔啪一声,昏暗的大厅顿时灯火通明。
    居然还有电,他们两个更加惊喜,但也不敢放松警惕,挽着彼此的手腕将各个楼层巡视了一遍。
    病房里的门全都敞开,看来是在灾难发生的时候,有人将病人都放走了。
    一楼二楼的水电还能用,再往上就不行了。每个楼层的病房都黑洞洞的,里面摆放着简易的铁架床,水泥地板湿哒哒的,墙角还放着一捆麻绳。
    他们两个是绝对不愿意在这样的病房里度过一夜的。幸好每个楼层尽头有护士值班室。二楼的值班室被锁上了,一楼的则是虚掩,里面只放了一个粉红色的单人床,一桌一椅,干净整洁。
    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,瘫坐在地板上喘气,歇了几十分钟,无忧爬起来,打开抽屉扒拉了一会儿,找到一包干脆面,除此没有别的了。
    无忧把干脆面分给林铁衣一半,三两口吞进肚子里,略微恢复了一点力气。林铁衣拿起热水壶,说:“我去接点水烧开。”
    林铁衣起身出门,无忧就扒着门框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    水房的电灯坏了,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。林铁衣进去之后,即融入了黑暗之中。无忧的一颗心当即吊了起来,又停了一会儿,林铁衣端着水壶回来。无忧才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你胆子也太小了。”林铁衣嘲笑他,顺手把热水壶放在插座上,他低头继续扒拉抽屉,从角落里找出了几个奶糖。
    奶糖有点融化,在塑料包装里呈不规则形状。林铁衣把奶糖全塞到了无忧的怀里:“慢慢吃。”
    无忧惊喜地把奶糖揽在怀里,伸着手指数了数,小心翼翼地留了两块,剩余的装进口袋里。他把其中一颗糖塞到林铁衣口袋里,轻声说:“小叔。”
    林铁衣摆手:“我不吃。”又补充了一句: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    他奔波了一天,滴水未进,身体状态并不比无忧好,但是他这会儿以长辈自居,认为和自己的侄子抢零食是有损颜面的。
    无忧剥了一颗糖塞到嘴里,把糖纸展开,缓缓地舔上面残留的糖渣,若有所思地开口: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还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跟叔叔说话呢!”林铁衣板着脸说,他从门后拿起一个塑料盆,对无忧说:“我去打水洗脸,咱们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了。”
    临出门前,林铁衣把口袋里的糖果掏出来,随手放在桌子上,又嘱咐无忧:“把窗户关紧。”
    值班室的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窗,看起来锈迹斑斑,像是很久没使用了。无忧随便检查了一下,就脱了鞋袜,趴在床上,把脸埋在枕头里休息。
    远处的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,这让无忧觉得很安心。正在神思恍惚之际,忽然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下,又恢复原状。
    无忧马上睁开眼睛,看向四周,房间里静悄悄的,头顶的灯光散发出昏黄的光,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异样。他周身的汗毛却在此时竖立起来,直觉刚才灯光那一闪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    他从床上坐起来,再次环顾四周,目光忽然凝聚着桌子。
    那个地方原本放着一枚奶糖,现在却消失不见了。
    他不敢乱动了,因为那个闯入者很可能就藏在房间的某个地方,怔了一会儿,他终于深吸一口气,大声喊:“救命!”
    一句话未落,从房顶忽然跳下来一个一米多高,穿着衣服的怪物,动作迅速地冲到门外。无忧眼疾手快,抄起一把椅子打过去。
    那个东西动作太快了,椅子只来得及打到它的尾巴。
    无忧看的很清楚,那是一个淡黄色带着绒毛的长尾巴,有点像猴子,然而尖端却带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绒球。
    无忧追出去,高声喊:“小叔,有猴子,抓住它!”
    走廊里光线昏暗,早已经看不那怪物的踪迹。然而黑暗处的林铁衣却十分准确地出手,丢出一块砖头。只听沉闷地“咕咚”一声,一个黑影倒在走廊尽头。
    林铁衣追上去,不管不顾地一顿拳打脚踢,先把那东西打个半死。然后才一手拽着脚踝,拖死狗似的拖回来。
    无忧倚在门口,看的目瞪口呆,拍手道:“小叔太厉害了。”
    林铁衣很谦虚地点头,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,成天和流氓恶棍打交道,自然将街头斗殴的技巧学的炉火纯青。
    不过,手底下的这个怪物也太弱了,自己随便打了几下就晕倒,一身的好本事还没有发挥出来呢。
    林铁衣把带尾巴的怪物拖到门口,借着屋里的光线,两人低头观看。
    这应该是一个人类,身量一米七左右,身材瘦小,因为是伏趴状态,看不清脸上的模样,尾巴从运动裤的边缘露出来,软软地垂在一边。
    “是个女孩子。”无忧说:“腰好细哦。”
    林铁衣用脚尖挑着那人的肋骨,将他翻了个个儿。
    这人竟出乎意料地好看,虽然双眼紧闭,脸上沾着尘土,但是面容白皙、轮廓精致,很有点狐狸的妩媚相。漂亮是漂亮,可惜是个男的。
    他身上穿着病号服。左胸口别着一个胸牌,上面写了一行字,大概是姓名之类的。
    无忧和林铁衣都为男孩子的美丽所震惊了,然后又惋惜:可惜是个精神病。
    林铁衣在他身上搜索了一遍,摸到了一颗糖和一把钥匙,想来他就在二楼的值班室居住,因为见有陌生人来,就躲了起来。
    林铁衣找了一捆麻绳,让无忧把他锁起来,省的醒了之后发疯。这人屁股后面长着尾巴,谁知道会不会跟野兽似的吃人呢。
    无忧对这个男孩子的印象很好,用麻绳将他捆起来后,拖到屋子里,给他一个软垫靠着。无忧凑近他时,无意间看到他衣服上挂着的小方牌的名字,一时好奇,就扯了下来。
    牌子是用铝制成,有点发灰发暗。他凑带电灯下,看清楚了上面的所有字迹。编号1124,原名林无心。住址:xx市xx街道福利院门口被遗弃。
    无忧愣了一下,又扳着那个男孩的形貌看了一会儿,依稀是幼时小弟的模样。
    林铁衣端着塑料盆子,水淋淋地走进来,不悦道:“你把这个怪物搬进来做什么,不怕他晚上吃了你。”
    无忧神色复杂,把手里的牌子递给他,又说:“小叔,你仔细看看这孩子的相貌。”
    林铁衣半信半疑地接过牌子看了看,脸色也阴沉下来,他蹲下来,扳着林无心的脸颊,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,半晌才松开,一个人挨着墙角坐下,不发一言。
    无忧弯腰给林无心松绑,幸灾乐祸地看了林铁衣一眼,笑道:“缘分啊,就是这么妙不可言。”
    ☆、美少年
    林铁衣把瘦瘦小小的无心抱到床上,脱掉鞋袜,展开棉被盖在身上。他起身离开,站在门口发呆,他这会儿需要一支烟冷静一下。
    无忧好奇地盯着堂弟的睡颜,按捺不住好奇,掀开棉被,找到了那根毛茸茸的尾巴,大概有半个胳膊长短,软塌塌地垂在身侧,尾巴洁净纤细,呈现淡黄色,末端是一个毛线团大小的肉球。
    无忧想了想,掀着无心的身体,摆成伏趴的姿势,扒掉他的裤子,看到从尾椎的地方长出这么一根东西。
    原来这尾巴是真的。
    无忧不禁感叹人类基因的奇妙,把无心重新扶正。抬头见林铁衣眉头紧锁,有心说两句打趣的话,话到嘴边,又咽掉了。
    认真想想,林铁衣和林无心也挺可怜的。
    夜幕渐深,无忧和林铁衣从抽屉里找了几张报纸和床单,铺在地板上,权当是床褥了。林铁衣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给两人当枕头。
    夜里寒冷,地板上又凉。无忧静静地躺在地上,想起了以前和陆万劫在一起,天天让人家睡地板的事情,心里又懊恼了几份。
    他现在身体状况恢复良好,虽然背上还负着肉瘤,但是不痛不痒,和身体融为了一体,不耽误日常生活。无忧心想,下次见到陆万劫,可一定要把自己的坏性子收敛一些。
    一夜无话。
    第二日林铁衣和无忧率先醒来,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坐起来,二人开始捶腰捏肩膀,感叹地板太硬、夜里太冷。
    床上的林无心也随即醒来。他先是肚皮动了一下,然后原地翻了个身,伸直胳膊打哈欠,毫无预兆地张开了美丽的大眼睛。
    他看到了两个男人,坐在狼藉的地板上,灰头土脸、胡子拉碴。
    无忧和林铁衣也抬头看他。三个人注视着对方,统一地不发一言。在这样诡异的时间和地点相逢,什么样的台词似乎都用不上。
    林无心一张俏脸波澜不惊,淡淡地收回了目光,低头整理自己的病号服和牛仔裤,抬腿下床,从床底找出自己的袜子,屈起一条腿,套在自己的脚上。
    如此淡定的反应倒是让无忧和林铁衣措手不及。无忧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铁衣,低声说:“喂,他真是你儿子吗?不会是刚好同名吧?”
    林铁衣直直地盯着少年的脸颊,痴迷似的感叹道:“像……和他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    无忧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孩子小时候不是长得像他亲爸吗?幸好现在长回来了。不然惹得林铁衣心头火起,说不定又要一刀砍死。
    林无心半跪在地板上,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系鞋带,然后站直身体,跺了跺脚,绕过地上的两个怪男人,不紧不慢地离开了。
    无忧终于开口:“无心,你回来。”
    林无心转过身,睁圆了眼睛,很疑惑地看着他,开口道:“你叫我什么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透过湖水传出来的。这并不像一个少年人的嗓音。
    无忧以前在福利院做义工,见过一些患有先天精神疾病的孩子,声音就像无心这样。他不由得心里一沉,想起来无心就是这座精神病院的病人。
    林铁衣也想到了这一点,轻轻地叹气,开口道:“无心,你不认得我们了吗?这是你小哥哥。”他指了指无忧,然后又指自己,却没有再说什么?
    林无心歪着脑袋,目光依次打量两人,他的眼睛非常漂亮,瞳孔却是灰色的,目光也很呆滞,像一个瓷娃娃,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。
    无心没有认出无忧,却在看到林铁衣的时候,眼神亮了一些,随即身体一缩,后退了一步,自顾自地嘟囔:“哦,你是杀妈妈的人。”
    无忧和林铁衣面面相觑,哑口无言。
    林无心走出值班室,自顾自地在走廊上支起电磁炉,烧水淘米,从角落的麻袋里找了几个土豆,蹲在旁边抖抖索索地削皮。
    旁边小木箱子里放着油盐锅铲筷子等物。这里算是一个小型的开放式厨房了。想来林无心这段时间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度日的。
    无忧想尽办法地和无心套近乎,一边搭讪着问他年龄和兴趣,一边对着锅里的米饭流口水。
    “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”
    “爷爷奶奶不管你了吗?”
    “你在这里有没有被人欺负啊?”
    无心抄起菜刀,笨拙地把土豆切成棍子,一张苍白的的脸因为用力而变得微红,嘴巴却一直紧紧地抿着。
    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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